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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袋匠:古老纺织术的最后传承者
2016-12-14 10:27:51 来源:青海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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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每到农闲时节,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上治泉村和石庄村掩映于柳树浓阴之中,村旁227国道边的树林里,人们早早摆出了由十五根木棍组成的牛毛纺织工具。

  每到农闲时节,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上治泉村和石庄村掩映于柳树浓阴之中,村旁227国道边的树林里,人们早早摆出了由十五根木棍组成的牛毛纺织工具。

  树阴之下,一人摇着老纺车,另一人熟稔地撕着牛毛捻毛线,牛毛在他们手中神奇地变成均匀纤细的牛毛线;还有的人置身于老织机前,手中的纡子(缠着纬线)和剁刀(打纬刀)灵活自如,牛毛布在匠人面前织出来了。当地流传着“上治泉的口袋匠,深沟的刀”的说法,这些匠人就是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出名的牛毛纺织者——口袋匠,因所织牛毛布多用来做口袋,于是被称之为“口袋匠”或“单子匠”。

  早在清道光初年,叶礼在《甘肃竹枝词》中就写下这样的诗篇“男捻羊毛女耕田,邀同姊妹手相牵。高声歌唱花儿曲,个个新花美少年。”可见捻羊毛线已成男人们的另一项重要功课。

  曾有一幅民国时西宁的老照片,离西城门不远的湟水桥上,一个人赶着毛驴急匆匆地赶往城外,一条鼓鼓囊囊的大牛毛口袋驮在毛驴身上。里面可能还塞着孩子的玩具和妻子企盼的毛蓝布,那人脸上写满了欢欣。以牲畜驮运为主要运输方式的时代,这在当时是很平常的场景。

  牛毛有“日晒疏松,遇水紧缩”的特性,牛毛布帐房雨雪不侵、冬暖夏凉。由于适宜搬迁且经久耐用而成为牧区人们的最爱。清代杨应琚曾写下在牛毛帐房中的感受“最是毡庐堪听雨,十宵荷叶打珠声”。

  牛毛口袋因其牢固透气,贮存的粮食不受潮、不霉变、防鼠咬,也成为河湟谷地农业区家庭中的重要家什。至今在一些回族宴席曲流行的地区,还把那些决定场面氛围的热心听众称之为“立口袋”,这也从另一角度反映出“口袋”在当地的重要性。

  上治泉和石庄村两村紧连,据介绍,过去两村多半是口袋匠,家家有剁口袋工具。至今农闲时节,仍有口袋匠们在辛勤劳作。

  看着忙碌的口袋匠,看着咿呀作响的古朴纺车,由木棒组成的简单织布机,不禁让人对远逝的年代浮想联翩,总觉得在一派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之中,会有一个黄发垂髫怡然自乐之人向你迎面走来,顿生今夕何年之感!在上治泉村陈生林老人家,老两口热情地为我们介绍演示剁口袋。

  剁口袋有三个过程:弹牛毛、纺毛线、织毛布。

  毛线原料是牦牛毛,最好的是牦牛肚裙毛,俗称缨毛。弹牛毛时将毛铺在布单上,二人相错而坐用木棍弹打牛绒毛,再用特制牛皮弓线(木橛子、牛皮绳、木手柄组成)弹打蓬松,卷成圆柱状毛团。

  传统的纺线工具由线陀(纺轮)和捻线杆(纺杆)组成。转动纺轮纺线时,会由于毛线过少,无法满足需求,于是就出现了单人纺车(由一人踏踏板转动轮子纺线)和双人纺车(一人摇车,一人或两人纺毛线。一个娴熟的工匠能同时纺出两根均匀等长的牛毛线,两人就可同时纺四根线),纺线缠成线团就可以织毛布了。

  牛毛布按长度分为30尺和50尺两种,按口面(宽度)分为7寸、8寸、9寸、1尺几种。根据所织毛布的长短,在两头各放一个上置石块的不固定的拧架子,使拧架子通过适度滑动来消除剁刀加在经纱上的力量,以避免经纱断裂,如果毛布较短拧架子就可固定死。拧架子上要拴滑档子(用来卷经轴或卷布轴),根据毛布宽度,将牛毛线来回牵引由上而下分别绕过两端的滑档子。然后在缠绕好的经纱上架起棕架子,将棕板贴紧棕梁,在棕棍上缠几圈棕绳,依次绕过棕梁、棕板、经纱,然后再由下而上绕回到棕棍并缠绕4圈,以此类推。等全部经纱穿过棕眼,抽出棕板,把缠满棕绳的棕棍、棕梁两端穿入棕架子在卯眼固定住,随后“拉木子”(分经木)来回移动就可以分开经纱,使其交口和开口,并将经纱按单数在上,双数在下分开,形成面经和底经。缠纬线的纡子每横穿一次经纱,就用剁刀打一次纬,使其紧密,再通过拉或推“拉木子”,形成新的纡口,让纡子穿过经纱剁刀打纬,如此不断重复,慢慢就织成了毛布,成为缝制口袋、褡裢、搭建帐房的原材料。

  演示完所有过程,陈生林老人直起腰,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腼腆地微笑着望着眼前古朴的织布机,山顶的烽火台投下了长长的影子……

  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上治泉和石庄村的牛毛纺织技艺有着悠久历史。

  早在河姆渡文化、仰韶文化时期就已使用纺轮和木制或骨制的打纬刀,河姆渡文化遗址还出土了经轴和卷布轴,表明这里的古代先民们很早就发明创造了并掌握了织机和纺织技术。

  青海的马家窑文化、齐家文化、卡约文化遗址中也出土过纺轮,在大通还出土了玉制打纬刀(现由青海省博物馆保存)。在柴达木盆地诺木洪文化遗址还出土了牛、羊毛纺织的毛布、毛带、毛绳和毛线等物,其毛布毛纱均匀紧密、有十字形太阳纹和黑白相间长条形纹饰,表明当时青海的先民们已经拥有高超娴熟的牛羊毛纺织技艺,具有悠久的历史。

  据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文物管理所陈荣介绍,上治泉和石庄村现存的织机叫踞织机,是继最早腰机之后出现的织机。因织者席地而坐,两腿分置于织机两旁,故叫踞织机。上治泉村、石庄村等地保存的踞织机,其构造、部件与在江西贵溪考古发现的春秋战国时期崖墓里的木制纺织工具几乎相同,表明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良教石庄、上治泉等地的工匠保存和继承了最迟也是春秋战国时期的踞织机及其纺织技艺。

  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处于河湟谷地,长期以来是牧业区和农业区交错地带,落后的生产方式和闭塞的交通,使自给自足经济占主导地位。据史载,自元明清以来,这里盛产牛羊毛。光绪年间每年春、秋两季,牛羊毛由湟源、贵德、鲁沙尔、大通等地车载骡驮而来,一时间出现“西宁城北,湟水南岸,羊毛堆积如山”的景象。

  得天独厚的牛羊毛资源为织毛布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原材料。日常缝制口袋和搭建牛毛帐篷所需的毛布都是自产自销。当时西北地区的毛褐、褐子就很有名气,据清代苏铣的《西宁志·物产》记载,元代曾把褐段上贡朝廷,把用羊毛褐子做成的衣服称为褐褂。牛毛褐子因有“以水沃之,经时不渗”的特点,常用来做帐篷、口袋和褡裢。清代毛纺织业进一步发展,“男捻羊毛女耕田”已成当地农村一大特色,但织牛毛布费时、费力,为适应农牧业生产的需要,不少专职的口袋匠应运而生。

  上治泉村、石庄村是回族村,据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志载,“明初江右(长河东部)、淮泗(安徽北部)一带居民大量移居西宁一带,其中有一部分回民。后来又有数百名回民因避战乱从河西一带流徙大通,在今城关、新城一带筑堡盖房,从事农业、手工业生产。今大通良教乡上治泉‘口袋匠’……是明代迁来的回族后裔,其技艺至今享有盛名。”另据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概况记载,“明初时有数百名回民因战争失败逃来大通,被蒙古部落首领麦力干等人收留安置,许多人原是工匠,‘善火器’,‘多技艺’,现在良教乡的口袋匠、砂罐匠就是由这部分人传下来的。”

  可以想象,在几百年前,回族工匠们带着各自家乡的纺织技艺来到这里,汲取传承了当地的牛毛纺织技艺,依靠当地得天独厚的牛羊毛资源,凭借回族善经商的优势,或携带牛毛布往来于当地民间贸易集市,或自带工具游走于藏区,用手中剁刀证实着“荒年饿不死手艺人”的古训,一时间村里父子相传、师徒相授,剁口袋遂成风气,相比于其他村庄,上治泉村和石庄村成了当地名符其实的口袋匠村。

  赶集市是口袋匠们主要的销售方式,由上治泉村、石庄村往南就是新兴起的民间贸易集市——桥头镇,其集市时间为农历“三、六、九”,往北就是大通老城——城关镇,古称白塔儿,其集市时间为农历“二、五、八”。

  大通城关镇在西北地区贸易史上曾有过辉煌的一页,城关镇也是河湟谷地比较重要的茶马互市市场。因河湟地区长年战乱,清政府多次关闭各地茶马互市市场,但在清顺治十六年(公元1659年)西蒙古和硕特部首领与清政府达成划界放牧协议,其中一项规定白塔儿(现大通城关镇)为西宁北川茶马互市地。这给当地的口袋匠们带来了巨大商机。据《秦边纪略》记载,当时白塔儿中“四方之夷,往来如织”,市场房屋“皆高堂大厦,且有仓廒”。小城之中,各地商人络绎不绝,叫卖声此起彼伏。有热情洋溢的维吾尔族人,有剽悍豪爽的蒙古人,也有八面玲珑左右逢源通晓蒙汉藏语的“歇家”(中介商)。集市上货物琳琅满目,有西域特产,也有中原铁器,其中纺织紧密均匀结实的牛毛布更是农牧民们的首选。丰富的牛羊毛资源,便利的集市条件,精湛的纺织技艺使当地的口袋匠们如鱼得水,左右逢源。

  走藏区是口袋匠们的另一销售渠道。因牛毛帐篷和口袋的众多优点,牛毛布在藏区牧民中销量巨大。尽管藏区牧民自己也制毛布,但因季节所限,适于织毛布时间只短短几个月。织一顶中等帐篷至少要花几个月,甚至半年的时间,这不亚于农业区盖房,而且织牛毛布费时、费力、费工,因而专职的口袋匠在逐水草而居的牧区很受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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